《牛皮》：幽闭空间，局部身体与人之尊严

       2000年以后，由于其低廉的价格和使用的方便性，数码摄影机在很多独立电影的拍摄制作中几乎已经成为最为通行的工具。即便是贾樟柯的较大投资的《任逍遥》和《世界》，在前期拍摄阶段都采用的是数码拍摄技术，不过这两部电影的具体实施过程依然是采用分工合作的小规模制作模式。而其它大部分使用数码摄影机拍摄的电影几乎都是通过一个人或几个人担任多种工作的方式完成。刘伽茵在2004年拍摄的第一部长片，是其中一个最为突出和极端的例子，她一个人担任了这部影片从策划、编剧、摄影、表演、剪辑等几乎所有工作的角色。

　　这部电影总共只有23个镜头，平均镜头长度接近五分钟，使用Sony PD150拍摄，影像效果看起来相当粗糙而且模糊不清。像《安阳婴儿》一样，《牛皮》的每一个镜头，摄影机都稳稳固定着，然而比起《安阳婴儿》更为激进的是，在这里连《安阳婴儿》一片中偶尔出现的摇镜头也没有。我以为，这种固定的长镜头风格不仅有技术条件限制的原因，也有导演刘伽茵目的明确的主动选择。一方面，由于影片制作于刘伽茵自己狭小的家庭空间中，空间的限制不允许制作者有过多的选择；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制作者本人还得出现于镜头之前，不可能同时去移动摄影机。她对风格选择的主动性，似乎可以从她的这段话中得到一点窥测：“我一向强调电影的动机，这在我看来是至关重要的。所谓电影动机，可以简单地理解为电影的初始状态，也可以理解为某个点，即拍摄的原因、动力。但我所指的电影动机，是一种持久的态度，不单单是想法的起点，也是观念的起点。”i
　　刘伽茵所谓的“电影动机”也在这部影片精致的结构上体现出来。影片开始于一家人早上醒来起床，结束于一家人再次入睡的镜头，中间穿插着早餐、午餐和夜宵的三餐场景。这样的安排显然暗合着早起晚睡、一日三餐的日常生活节奏。但是，这部电影的故事时间并不是限制在一天之内，而是跨越了冬去春来的漫长阶段。构成这部电影的23个镜头，实际上就是一家三口父亲、母亲和女儿日常生活中的23个片段。这23个片段之间有一种若隐若现的逻辑联系和时间上的连续性。由于这些日常生活片段发生的空间与幽暗的灯光效果，整部电影给人一种幽闭感。也许，经济的困窘正是通过这种幽闭空间的感觉从而得到幽灵般地再现。
　　除了长镜头、空间的幽闭感和结构上的精心安排，这部电影在画面构造上还有一个非常突出的特征，那就是在每一个镜头或生活片段中，除了人物躺在沙发上时之外，出现在镜头中的，都是人物身体的局部。在长时间的静止镜头中，我们被迫仔细观察这些人物的身体局部、家庭生活中的细枝末节、人物之间细微的情感冲突以及这些微小的冲突导致所导致的人物内心的境况。或许，片中人物所谈及的尊严问题正是在这样的凝视和对抗中慢慢渗透出来，为这部影片提供了一种阐释的路径。对此，刘伽茵解释说：“对生活本身的迷恋，局部镜头，长久以来都没有离开过的焦虑和压抑，以及认识电影的这些年来不断在慢慢变化的观念，无论是电影分内的还是分外的，都在这个成型的过程里，都在电影动机里。而最后，影片本身也包含着你所有的电影动机，无论是你想暴露的，还是想隐藏的，准确的或是偏差的，都会完全展现。”对于人物在影片中的形象、动作和情感，她说：“我们无非是在表演我们的生活，试图呈现我们生活中的焦虑。不需要更多的，不需要更好的，只要没有欺骗。”ii与大多数独立电影工作者的观念类似，她认为需要摒弃电影影像中可能包含着的欺骗，展现生活本身的真实。
　　“因为牛皮的细节过于真实，有的人误以为它是纪录片。但故事片和纪录片绝对不能简单从完成结果的‘像与不像’上来区分的。……有一些电影是混迹于这两者之间的，而这些电影往往触及到电影的本质。如果深入到电影的本质，那么可以抛弃故事片和纪录片这样的分类，没有意义。不存在故事片和纪录片，电影就是电影。更不能用简单的真和假来做区分。这样太幼稚了。”iii《牛皮》引发的关于纪录片和故事片属性的争论，其实也反映了大多数独立电影制作模式所涉及的问题，即兴拍摄和对于纪录片手法的使用，也是这些电影风格形成的重要参数。
　　“我拍电影是为了我自己，我不会为了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变自己。就好像一块磁铁，它需要做的是把自己磁化，而不是跑到别的地方去找钉子。”如果说独立电影的“独立性”是一种精神特质的话，刘伽茵的这句关于自己电影观念的话，也许是对那种所谓“独立精神”的最好的解释。

注释：

i 刘伽茵：《关于〈牛皮〉》，刊于《北京电影学院学报》2005年第2期。
ii 同上。
iii 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