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食村》：一个人的城市

今年年初，我从高文东那里得知他的《美食村》入围柏林电影节青年论坛单元，我替他感到高兴和兴奋，并且奔走相告。认识他是在一个朋友的介绍下，同时也看到了他的《西海村》，我犹能记得那个夜晚，我们另一个朋友一起在家里看这部精致的短片，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感，同样也是高兴和兴奋。高兴的是，中国的独立短片竟然可以拍得这么诗意、淡然。兴奋的是，好像看到了中国独立电影新的曙光。果然，《美食村》证明了这曙光已经来到。

 

起源

       在我接触的独立导演里，大多数人的电影梦是源于录像带和盗版影碟。而且越来越多的人是受到贾樟柯的影响而开始拍摄独立影片的。高文东也不例外。1999年，他开始组织身边的人拍片子，同时还在进行自己多年的诗歌创作。他说，诗歌没有影响到他的电影，却和电影一样成为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这让我想到塔尔柯夫斯基，也是一位在社会主义体制下拍摄文艺片的导演，也是一位将诗意灌注自己影片中的导演。在拍摄《西海村》前，高文东也拍过一些片子，但全都付诸东流。可以说，他也是位大器晚成的艺术家。诗歌是他的信条，是他生命的一部分。里尔克的那句“你是不是一个诗人，先问自己不写诗能不能死”，成为了他坚持下去的理由。在中国，做艺术，做电影的机遇和环境都很糟糕。渐渐的，形成了没有钱没有背景不能从事艺术的规矩。作为独立导演，高文东的起源并不特殊，可是他的坚持却是所有一清二白的艺术家所具备的。他对家乡的依恋，对家乡人可爱性格的依恋也铸就了《西海村》，最终铸就了柏林电影节上绽放的《美食村》。

 

       绽放

       柏林电影节作为三大电影节之一有着自己独特的魅力。威尼斯电影节靠的是悠久的历史，戛纳电影节则是自己高高的门槛。唯独柏林电影节是三大影展中最平民的。张艺谋、贾樟柯、王小帅都是从这里出去的，就连李安也两夺金熊奖。对于一个一直在体制外挣扎的独立导演来说，《美食村》入围柏林电影节，无疑是对高文东的一次证明，而意义非凡。2月13日开始，《美食村》在德国放映了5场，得到了不错的反响。与同届的王小帅的《左右》相比，《美食村》自然不那么风光。可是德国良好的艺术电影环境让高文东很欣慰。我以前也曾说过中国独立电影环境的弊端。没有良好的观众群体，没有良好的展出渠道。这使得越来越多的独立电影必须跳到国外去。与满座的电影院相比，中国的环境确实应该被赏几记耳光。

       在国内，媒体对《美食村》的宣传程度远不如对一部劣质电视剧的宣传。甚至，很多媒体称高文东是电影爱好者或者草根导演。这样的称谓不得不说是带有蔑视意味的。可笑的是，德国媒体却将高文东看作是影响中国电影未来的一份子。正视了高文东电影的地位。德国之声将《美食村》称作是高文东职业生涯的一个开端。柏林电影节和德国媒体的包容性令人折服。加之，汤尼·雷恩的观看（中国相当一部分独立导演的电影是借由他走向世界的），我们甚至可以说，是欧洲人在扶持中国独立电影的发展。我们口口声声说着自己是泱泱大国，说着自己是百家争鸣，却还是无法给独立电影一个证明的机会。

       好的是，文艺上的闭关锁国还是挡不住独立电影走向国外，为更多的人看到、欣赏。柏林电影节上的掌声不单单是鼓给《美食村》新颖构思的，还证明了坚持下来的结果。这样的掌声只会越来越多。

 

       主题

       《西海村》和《美食村》都是以城市为主题的。它们是高文东出生、成长的地方，影片也讲着高文东家乡的人。这是一种情结。在同一个城市里发生着不同的故事，但是它们都是平凡的，人也是平凡的。影片就是高文东自己的城市，一个人打造出来的城市。没有粉饰，只有真实和真诚。《美食村》出现了形形色色的人，他们纷乱却普通的生活，他们的闲言碎语，生活片段，其实都不只是设计出来的。在高文东一个人的城市里，他拍摄的却是他自己。和家乡的人一样，是普通的、平凡的，经历着变革，经历着村落的末路。用他的话来说，对着镜子，看到不一定是你，但从别人眼睛里，看得却很清晰。

       如果说《西海村》和《美食村》费解，那么只是你看的时候不那么单纯。我们好像习惯了在艺术作品中找什么真谛，非得从里面看到生编硬造的人性来才善罢甘休。我们的教育培养出来我们归纳中心思想的恶习，却不给我们怎么去体会陌生生活的本领。高文东的影片其实就是在简单的叙述自己和周围人的生活状态，他们的姿态，他们倔强的脾气。讲述着城市的变革和他对家乡的怀念。从这点出发去看《美食村》，你得到的就是感动。就不再介意它是不是专业，他的技术是不是精良。毕竟，卢米埃尔兄弟放映《火车进站》和《水浇园丁》的时候也是粗糙的，而他们记录影响的目的无非的记录生活。正如高文东自己说的，电影不仅仅是讲故事，要讲的是环境（情绪或氛围），是在环境里生活的人和事。他把环境的位置放在了故事前面。生活就成了电影拍摄的意义。

 

       困境

       我在为《美食村》感到高兴的时候，却不曾知道这样一部令人振奋的影片有着多么艰难的历程。众所周知，独立电影最大的困难是资金问题。在《美食村》之前，高文东为了自己的电影梦可以说付出了所有。《美食村》的投资达到了二十万人民币。这对于一部独立电影来说可称得上是奢侈的预算。但是，相比较一部普通的电视电影来说，它都是贫家孩子。高文东为《美食村》所付出的，是独立导演或向往成为独立导演的人所共勉的。在拍摄完《西海村》，高文东就住进了自己早就想拍的美食村里，他和村里的人一起生活。在这个过程中，构思了此后的《美食村》。

       剧组可以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虽然在成本上有很大的限制，但高文东还是给剧组配齐了设备。只是，录音还是要拿火线口接笔记本来录。拍摄前，高文东在大连征召义工，没想到的是，还是有很多人热心的加入《美食村》。二十万里并没有他们的人工费。

       拍摄过程中，高文东着实和他的朋友们打了一场硬仗。由于拍摄中两次推翻原来的想法，重新立意，使得拍摄周期拉长。对于一个专业剧组来说，拍摄周期过长都是要付出巨大成本的，更何况是高文东这样的一个独立导演带领下的独立剧组。来帮助拍摄的义工本来就是无偿的，拍摄周期拉长到半年，这些人半年没工作，为了剧组奉献，实为不易。这也是拍摄过程中高文东最感动的一点。

       《美食村》的诞生不容易。高文东和剧组成员们都害怕这部戏要拍不下去了。但是，彼此间的信任冲破了一切困境。信任加上坚持，恐怕是所有专业剧组都望而却步的。我想，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精神，才给了高文东柏林的回报。

       拍摄完成《美食村》，离柏林电影节选片人的截止日期就不远了。高文东只有两周的时间做后期。而两周过后出来的《美食村》还是显得粗糙了很多。连当年姜文拍《阳光灿烂的日子》的时候都曾为后期的资金和时间发愁，更别提高文东的《美食村》了。所以，高文东将粗糙版的《美食村》交给柏林电影节选片人的时候，心里没底。

       2月，高文东的《美食村》终于有了着落。成功入围柏林电影节青年论坛单元。这届柏林电影节，还有王小帅的《左右》。高文东办签证去德国的时候，刚好碰到了王小帅。《美食村》参加的第一个电影节就是柏林电影节，可以说开局相当不错，《美食村》这才开始走出困境。因为，对于独立电影来说，靠的就是电影节的奖金，和在电影节上卖出海外发行权。此后，他还参加了香港国际电影节，以及还在等待中的三个国际电影节。毕竟还是要收回成本的。

       其他

       《美食村》还有着许多的故事。它不是一部讲故事的电影，却是一部有着故事的电影。高文东不是科班出身，没有念北京电影学院的经历。大多数的中国独立导演都未曾在电影学院学习过，连进修也没有。高文东的电影事业的成长可以说和一样东西一个人有莫大关系。东西就是录像带和光碟。人则是周传基老师。周传基老师对很多人，很多没进过电影学院大门的人有着启蒙意义。对高文东也是这样，他说，周老师就像是自己的小学老师一样，带他明白了电影，入了这个门。而后的成长，可以称得上是自学成才了。高文东虽然没念过电影学院，可是他的《西海村》却曾经作为电影学院影片分析课的素材。这也证明了，即使是电影教育也应该关注平民化的片子。

       体制存在着问题，我们都改变不了。体制下的拍摄方法也显得古板。从贾樟柯开始到现在，长镜头不再是什么高深的，没法玩儿的东西。毕竟巴赞都有了一套完整的理论。只是在电影中，运动长镜头的使用还是很少见的。《西海村》是一个运动长镜头，《美食村》的开始也如此。这是高文东的尝试，从目前的情形来看，他是成功的。

 

       高文东曾经是一个作家，但是他的电影不完全是作家电影；高文东在电视台的经历使得他懂得技术，但是他的影片又不能被彻底定性为作者电影。这不是说它不伦不类，相反，这是好的。和中国电影刻板的分代规矩来讲，它平和得多，真诚得多。对于电影，无论是拍电影的还是看电影的都需要真诚。而高文东在这真诚里，必定还会有出色的影片。